【21.】

唐鳳是晚上十點多給兒子打的視頻。

她本來沒想打。

朱磊下午剛從香港回來，行李箱還攤在卧室地板上，人卻已經被醫院一個電話叫出去參加什麽病案讨論了。

這趟香港回來，朱磊明顯有點不一樣。

最明顯的是那套西裝。

深灰色，料子挺括，摸在手裏涼滑涼滑的，一看就不是以前商場裏那些打折貨。唐鳳伸手翻了翻吊牌。

Hugo Boss。

她心裏輕輕“哼”了一聲。

老朱什麽時候懂這些牌子了？

年輕時候兩人剛結婚，朱磊窮得連件像樣襯衫都沒有。後來去美國訪學，唐鳳咬牙給他買過兩套西裝，第一次出國學習總不能太寒酸。那兩套西裝他寶貝了好多年，逢正式場合必穿。有一只袖口都磨亮了，唐鳳說給他換一套，他還舍不得：“你不是說這個西裝是名牌嗎？多穿幾次穿回本。”

現在倒好。

去香港開個會，鳥槍換炮了。

唐鳳坐在床邊，看着那套新西裝，越看越不舒服。

最刺眼的還不是西服牌子。

是朱磊回來以後照鏡子的樣子。

五十多的人了，居然少見地站在穿衣鏡前左右照了半天，還轉頭問她：“這個顏色會不會太年輕？”

唐鳳當時心裏就沉了一下。

她太了解朱磊了。

這個男人年輕時窮得只剩讀書，哪裏在意過這些？後來當了主任，別人送領帶送鋼筆，他也是順手一扔。醫院裏那些年輕護士誇朱主任有氣質，他都像沒聽見。

現在卻開始在意“年輕”。

唐鳳忍不住陰陽怪氣：“怎麽？香港開個會，把你開成男模了？”

朱磊正在整理袖口，聞言皺眉：“人家會議規格高，我以前那套太舊了，上臺發言讓人笑話。”

“誰笑話你？”

“現在這些國際會議都講形象管理。”朱磊語氣裏居然還有點不耐煩，“醫藥公司那邊的人說的。”

醫藥公司那邊的人。

唐鳳一下就想起那個女藥商馬恬恬。

第一次見到她時，唐鳳就不舒服。

太妖氣了。

衣服永遠是緊身的，将曲線勾勒得生怕別人看不見，高跟鞋踩在醫院走廊裏“嗒嗒”響，說話又軟又糯像帶了鈎子似的。

最重要的是，她看男醫生時，眼神裏有一種女人對成功男人的欣賞，和那種巴結讨好的妖豔賤貨不一樣。

而且，他懂朱磊那些別的人聽不懂的東西。

什麽SCI，什麽影響因子，什麽國自然省自然，什麽臨床數據，什麽國際課題。朱磊跟她講話時，甚至會比平時多笑一點。

唐鳳越想越堵。

電視開着，綜藝節目裏一群年輕人吵吵鬧鬧，她一個字也聽不進去。

最後還是給朱新宇撥了視頻。

視頻響了半天才接。

鏡頭晃了幾下，先看見半張臉，再看見天花板，最後才穩住。

朱新宇戴着黑框眼鏡，頭發亂糟糟的，背景像是在實驗室。

“乾嘛？”他說。

唐鳳一看兒子那個疲憊樣子，又心疼起來：“都幾點了還在實驗室？”

“這裏是上午。”朱新宇有點不耐煩，“我剛上班，你到底什麽事？”

唐鳳一時又不知道怎麽開口。

兒子一說在學習，她就有點戰戰兢兢地不敢打擾。

以前因為叫他們快點吃飯，早點休息，打擾了他們父子學習，不知道和朱磊吵過多少次。

唐鳳從這個婚姻中理解男人的讀書學習是天下最大的事，他們父子只要甩下一句在學習，唐鳳就是病死了也只能自己去找藥吃。

但是今天她還是想問一問，不問她有點過不去了。

但是問什麽卻又有點遲疑，總不能直接問：“你爸是不是跟女藥商搞在一起了？”

她清清嗓子：“你爸今天從香港回來了你知道吧？”

“知道啊。”

“哦。”唐鳳裝作随意，“最近是不是有很多女的聯系他？”

視頻那頭沉默兩秒。

朱新宇忽然笑了。

“媽，你查崗查到我這裏來了？”

唐鳳臉一熱：“什麽查崗，我就是随便問問。”

“你放心吧，我爸那種人，腦子裏除了開會就是論文。”

“那可不一定。”唐鳳嘴硬，“男人有錢就變壞。”

朱新宇笑得更明顯了：“我爸都五十多了。”

“五十多怎麽了？現在小姑娘就喜歡這種主任教授。”

朱新宇不說話了，低頭不知道在敲什麽。

唐鳳越發不舒服：“你到底知不知道什麽？”

“真不知道。”朱新宇嘆口氣，“你與其天天研究我爸，不如研究研究自己。”

“我研究我自己乾什麽？”

“出去旅旅游，跳跳舞，別整天圍着我爸轉。”

唐鳳一下子火了：“我圍着誰轉了？我辛辛苦苦供你讀書，現在嫌我煩了是吧？”

朱新宇一看她又開始情緒化，立刻轉移話題：“對了，我正好有個事跟你說。”

唐鳳警覺：“什麽事？”

“我想換輛車。”

這話題兒子上次也提過，被唐鳳搪塞過去了，沒想到他又提。

“換車？”唐鳳愣住，“你那個車不是剛買一年多？”

“那車太老土了。”

“本田哪裏老土了？你爸自己就開本田，說省油耐開。”

朱新宇嗤笑一聲：“那是中年人開的車。”

唐鳳皺眉：“車子不就是代步麽？你住在學校宿舍，去上課都不用開車。”

她本來都覺得兒子不用買車，周末去買個菜，和同學拼個車就可以解決的事。但是兒子說不方便，每次拼車要将就別人的時間，耽誤學習。

他一說耽誤學習，唐鳳就就範，反正現在家裏也不缺這個錢。

“媽，你根本不懂。”朱新宇靠在椅子上，“我們實驗室幾個中國人，開的都是寶馬奔馳。我那個車停旁邊跟送外賣的一樣。”

“胡說八道！”唐鳳提高聲音，“本田怎麽就送外賣了？你爸不也開的是本田嗎？”

“所以我才說那是你們那個年代的審美。”

唐鳳心裏忽然一堵。

不知道為什麽，她突然想起于紅今天發的朋友圈。

一張4S店的照片。

配文：“辛苦一輩子，也該考慮考慮自己了。”

照片裏是一輛白色SUV。

唐鳳當時還在心裏冷笑，于紅這種人，一輩子恨不得把錢全貼兒子身上，還裝什麽想開了。

現在卻忽然有點不是滋味。

難道王天龍真能自立了？

想到這裏，她忍不住問：“你現在那車還能開，乾嘛非換？”

“因為丢人。”

“什麽丢人？”

“別人一看你開什麽車，就知道你什麽背景。”

唐鳳心裏輕輕一震。

她忽然發現，兒子說這話的時候，特別像朱磊。

那種屬于成功者圈層的口氣。

她一邊心酸，一邊又有點說不上來的驕傲。

畢竟，普通人家的孩子，是不會嫌棄本田的。

她聲音不自覺軟下來：“那你想換什麽？”

“寶馬。”

“寶馬多貴啊。”

“也還好。”朱新宇語氣輕飄飄的，“我同門開的還是保時捷。”

唐鳳倒吸一口涼氣。

“你們這些小孩，現在怎麽一個比一個會花錢。”

朱新宇笑：“你現在知道我平時多麽節省了吧？”

唐鳳沉默了一會，小心翼翼問：“換車……要多少錢？”

“差不多三萬美金吧。”

“三萬美金？！”唐鳳差點跳起來，“你當錢是大風刮來的？”

朱新宇不說話了。

視頻那頭只剩鍵盤聲。

唐鳳最怕這種沉默。

從小到大，這孩子只要一不說話，她就慌。

小時候他住校，一星期回來一次，也是這樣。你問一句，他答一句。後來去了美國，更是十天半個月沒消息。

唐鳳忽然軟下來：“媽也不是不舍得給你花。”

朱新宇“嗯”了一聲。

“就是你爸最近也忙，你也知道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朱新宇打斷她，“所以我才跟你說。”

唐鳳心裏又是一酸。

她忽然發現，兒子其實比她聰明。

他知道什麽時候該找誰。

找朱磊，朱磊一定會罵他虛榮亂花錢。找她，她最後總會心軟。

視頻挂斷以後，屋子重新安靜下來。

唐鳳坐在沙發上，慢慢打開手機。

點開朱磊的微信。

最後一條消息還是他去香港之前她發的：“去香港開幾天會？哪天回來？”

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，朱磊也和兒子一樣，不回複她的留言了。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